改革開放以來,文學創作走向多樣、廣闊、繁茂的局面。文學評論也成為與之相比肩的文學門類和文學形態,獲得主體性地位,努力承擔起引導創作、多出精品、提高審美、引領風尚的重要使命。當下文學評論文章,大致有這么幾種類型:考據式,重在考證作品的史料和細節,以及作家的傳記、文學觀念等;研究式,把作品置于理論框架進行學理性解剖;學術式,通過細讀文學文本,給予深切、精辟、審美的闡釋與評判,進行根源性的挖掘和探究;推介式,主要介紹作品的具體內容、藝術特色、思想價值等。不同類型文章相互碰撞,共同促進,展現出文學評論的活力。
不過,文學評論也出現了新的情況和問題。比如,面對蜂擁而出的文學作品,常常找不到真正的評論焦點,或者找偏了、找錯了,有時找到了焦點,但言說的不是文學本體性問題;對一些西方文論概念盲目跟從、僵化理解,一味照搬過來,進行“強制闡釋”;對中國古典文論的認知不夠科學,把握不夠全面,沒有激活其中蘊藏的豐厚潛能。面對當下文學實踐越來越多樣化的境況,有必要對文學評論的一些理論問題進行重新梳理,讓文學評論的功能和價值得以全面發揮。
當下,關于文學評論領域有三種理論觀念并存,分別是社會歷史批評、西方現代批評、中國古典文論:
社會歷史批評在“五四”時期傳入中國,與當時正在興起的現實主義文學潮流相交織,在漫長的歷程中,對推動中國文學的進步和發展,發揮了巨大而深遠的作用。社會歷史批評的優勢是緊貼社會、歷史,能夠快捷地揭示出作品中的社會人生內涵,注重作家的個人經歷、創作思想,有效建立起作品與作家的深層關系。它有一套分析評判文學作品藝術形式的固定模式,有助于文學評論家比較準確地把握作品的表現規律與形式。但局限是更偏重作品的外部研究,比如文學和作家傳記、文學和社會、文學和思想,容易忽視作品的內部研究如文本的存在方式,語音、節奏和格律,文本的文體,作品的意象、隱喻、象征等,這就導致其對文學作品的審美特征和藝術表現的評析往往是“隔靴搔癢”。此外,這種理論對文學作品藝術形式的分析顯現出機械、保守,而且面對探索性文學作品時總顯得捉襟見肘。
西方現代批評是西方哲學社會科學催生的產物,折射了西方的社會和人生、文化和文學的復雜狀態;能夠更深刻、更尖銳地切入當下文學作品,具有一種強悍的理性、洞察和批判力量;屬于一種客觀、科學、創造性的批評理念,努力克服、摒棄那種主觀和觀念性的批評方法;倡導以文本為對象、以細讀為方法、以文本形式為研究宗旨的批評理想。但是,中國文學實踐有自身獨特的傳統,用西方的尺子量中國的文學作品,往往會陷入“水土不服”“文不對題”的尷尬境地。
中國古典文論是一份豐富而珍貴的文學遺產。它有著直觀、靈性、睿智等顯著特色,而這正是社會歷史批評、西方現代批評所匱乏的。學者李建中指出:“中國文學評論呈現出自己獨特的理論特征,具體包括詩性的思維方式、注重創作主體的批評方法和經驗歸納性質的批評范疇。”他還認為:“與西方文論中的典型、形象、情節、藝術真實、移情等理性化的范疇不同,中國古代文論中的范疇多取自人自身以及日常生活經驗,比如風骨、體性、神采、韻味、格調、肌理等。”但長期以來,我們在古典文論的繼承、發展、轉化上下的功夫還不夠全面和徹底,在實踐中的運用也不太充分。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古典文論同今天的文學發展和作家作品客觀上存在著一定的隔膜與距離。這就迫切要求我們推動古典文論在宏觀構架與具體方法上進行現代轉換。
當前,我們需要充分把握三種理論各自的優勢,并且理性辨析各自存在的突出問題,推進它們相互交匯和融合。從大量的論著和文章中,我們不難看到一些對西方現代文論、中國古典文論深入研究的理論成果,運用中西融合的新方法解讀作家作品的新穎篇章。一些優秀學者或在現代批評理論的建構上,或在具體作家作品的評論實踐上,不斷走向成熟。
譬如華中師范大學王先霈教授指出:“文學文本,是具有層次結構的語言組合體,它用語言文字傳達具有審美意味的情感,塑造具有審美意味的形象。層次性在這里是很關鍵的。理解文學文本、解讀文學文本,一定要注意它的立體性、多層次性,不能是平面的、單一的。所謂層次結構,包括表層和深層,而構成文學文本的具體層次主要有語音、字形、詞義、句式、篇章結構、整體形象、意蘊與意味。”西方現代文論更關注文本的語言、結構、敘事等純粹的文學形式。而在王先霈看來,內容是形式化的內容,形式是“有意味的形式”,內容與形式是一個渾然一體的藝術世界。他的闡釋吸納了西方現代文論的理念,又融合了中國文論的思想觀念,很好地實現了現代轉化。
復旦大學陳思和教授竭力主張文本細讀,他說:“文本細讀的功能在于探討一部作品可能隱含的豐富內涵與多重解釋,窺探藝術的奧秘與審美的獨特性。”他用這樣的閱讀研究理念,細讀了現當代文學中的多部代表性作品,出版了《中國現當代文學名篇十五講》。他認為文本細讀的方法有四個層次:直面作品、尋找經典、尋找縫隙、尋找原型。這既有他對西方現代批評理論的深刻理解與吸取,也有他自己對文學解讀的獨辟蹊徑。
北京大學陳曉明教授熟諳西方現代文學和現代批評范式,他說:“文本并不能只是純粹語言學意義上的符號,文本必然有其思想的、哲學的、美學的或者社會歷史的內涵。”他一直跟蹤當代作家的創作,進行深廣、細微、獨到的發掘與闡釋,出版《小說的內與外——重建文本細讀的批評方法》。他的評論文章直入文本的深層、結構、矛盾、幽暗之處,打開一個作家也未必意識到的精神世界和文學世界。
這些學者在解讀文本時,打通與外部世界的關系,進行“有限”的辨析,這是一種開放式的文本批評方法,是一種可貴的融合與創新。期待在堅持中華文化主體性的基礎上,西方文論與中國古典文論能夠在不斷交流、碰撞中實現相互交融,最終化入我們的肌理與血脈之中,從而扎實推動中國文學評論的現代轉型,提升文學評論的針對性和有效性。
(作者:段崇軒,系山西省作協原副主席、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