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在湖北云夢西郊睡虎地4號秦墓的考古工地上,驚現兩枚木牘。考古人員發現:與此地出土的大量記載秦代法律事務的竹簡不同,這兩枚寫滿文字的木牘竟然是兩封書信,是名叫黑夫和驚的兩兄弟寫給哥哥衷的家書。家書從數百公里外的淮陽送到他們的家鄉云夢,哥哥收到并被陪葬在墓中。
這是迄今為止我國發現的最早的家書實物,距今已經2000多年。木牘正反面用秦隸書寫的527個文字,展現了一個親情濃郁的大家庭的畫面:黑夫和驚正在前線隨軍征戰,他們給在家鄉的哥哥寫信,希望家里送些錢和夏天的衣服過來,以解燃眉之急。信中最多的就是問候之語,問候母親、問候大哥、問候姑姑、問候姐姐、問候妻子、問候鄰居……其中所表達的母子情、兄弟情、夫妻情、鄰里情等思親念家之情與今人無異,真摯濃烈,雖經歷2000余年歲月磨洗,仍鮮活如初,令人動容。
家書是家人之間溝通信息、表達情感的工具,也是守護親情的紐帶、行使家教和傳承家風的載體。秦漢以來,承黑夫、驚家書之余溫,中國家書文化歷經簡牘、絹帛、紙張等不同載體的變遷,綿延不絕,蔚為大觀。
北宋史學家司馬光寫給兒子司馬康的家書《訓儉示康》,廣泛傳誦。家書長達1000余字,闡述了儉樸持家的道理。司馬光強調,“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眾人皆以奢靡為榮,吾心獨以儉素為美”。他勸誡兒子不僅自己要牢記儉素家風,而且“當以訓汝子孫,使知前輩之風俗云”。在司馬光的教導下,司馬康在事業上也很成功,20歲中進士。司馬光修《資治通鑒》時,司馬康為其檢閱文字,后歷任山南東道節度判官公事、秘書省正字、校書郎、修神宗實錄檢討官等。
晚清《曾國藩家書》的核心內容是教導子弟如何做人做事,如何傳承家風。咸豐六年(公元1856年)九月廿九日夜,曾國藩給年僅8歲的次子曾紀鴻寫信,告誡他:“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氣習,飲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風,極儉也可,略豐也可,太豐則吾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爾年尚幼,切不可貪愛奢華,不可慣習懶惰。”曾紀鴻謹遵父教,勤儉好學,成為有名的數學家。堅守寒素家風,是曾國藩家教成功的原因之一。在曾國藩家教思想的影響下,其子孫后代能人輩出。
近代文化巨擘梁啟超寫給子女的家書中,幾乎看不到古人那種家訓式的教導之語,隨處可見的是推心置腹的交流和娓娓道來的講述。他希望孩子們成為融合中國傳統道德和西方道德的“新民”,既注重內心修養、孝老愛親等傳統美德,又崇尚科學民主、平等自由。在梁啟超的教育理念熏陶下,他的9個子女都學有所成,有3位當選院士。
老一輩革命家滕代遠,家教嚴格,家風清廉,從不讓孩子們以干部子弟自居,更不許搞特殊化。1968年3月2日,他給在酒泉當兵的兒子滕久耕寫信說:“要好好準備吃大苦,耐大勞,夜間演習,緊急集合,長途行軍……養成戰斗作風。”滕代遠的幾個孩子都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努力工作,取得了優異成績,滕久耕更是被評為“雷鋒式的好干部”。
今年97歲的謝慕蘭老人是武漢的一名退休干部,多年來喜歡讀古代名人家書,也喜歡給家人寫信。1999年,她的4個女兒整理編印了母親珍藏的近2000封家書,做成了一套裝幀精美、3卷5本、170余萬字的《慕蘭家書》,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母親。謝慕蘭老人是幸福的,她付出了愛也得到了回報——夫妻恩愛,女兒成才,孝敬父母,家庭和睦。2021年,她的家庭榮獲“全國最美家庭”稱號。2022年,再獲“全國五好家庭”稱號。
從2000多年前的普通士兵到古代文人士大夫,從近代學者到老一輩革命家,再到普通人,家書承載了以“家”為核心的多重功能。不論何時何地、何種身份,家書從來不是單一的通信工具和教育文本,而是一部綜合性的家庭文化百科全書。作為中國人民大學家書博物館的負責人,筆者專職從事家書收集與研究20年,認為家書的時代價值突出體現在家庭文化的建設中。家書既有傳信達情的使命,也有家庭教育的職能,更具深度交流溝通的優勢,同時又是家國情懷的載體。
鴻雁傳家訊,尺素寄深情。博覽古今家書,穿行于家庭家教家風的文化長廊中,沐浴在血脈相連、相親相愛的純潔親情里,感受尊老愛幼、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恩愛等中華傳統美德,我們的內心會受到洗禮。網絡時代,如何把家書等優秀傳統文化進行傳承發展,是我們必須思考的課題。
《 人民日報 》( 2025年02月17日 20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