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中國》:王蒙著;江蘇人民出版社、鳳凰出版社出版。
以唐詩宋詞為高峰的中國古典詩歌,是中國人民的至愛,是中華文化的上品。它們的典雅、精致、規范性、互動互補互通,它們的個人風格與整體規模、完滿存在,它們的人民性、通俗性、生活性、易讀易背誦易流傳,它們的凝練與超凝練、留白與耐發揮性,使中華人士從帝王將相到三教九流,從仁人志士的就義到曠男怨女的苦悶,都離不了詩詞。此次能夠在出版界文友的鼓勵下寫出此書,得償夙愿,實為一大美差快事也。
中華文化、中華文學的傳統是長遠的、巨大的、多方面的,是虎虎有生氣的活的傳統。唐詩宋詞再偉大,我們也不會自慚形穢、自我禁錮。我們永遠不會為唐宋而唐宋,我們當然是為當今、為現代中國而學習駕馭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以及近現代文學與域外文學。我們寧愿響應趙翼論詩的大言,“各領風騷”幾許年,從更加長久的、開闊的,面向歷史也面向現實與未來、面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角度,繼承弘揚同時開拓發展中華詩學、中華詩歌創作、中華當代文學。唐詩宋詞外,漢與漢以前、元明清,以及民國與當代的作品,在本書中也極有興致地有所涉獵,感受與境界自然大大不同。
我們是閱讀者、嘗試者、激賞者,也是勇敢的發現者、聯想者、開拓者、發展者與思索者。我的詩話不僅是詩論、詩評、詩詞賞析,更是詩感悟、詩心語、詩激情、詩懷念、詩遐思、詩夢幻;一句話,是詩散文,包括散文詩。它們的結構不一定符合文學史課本的體例,但愿它適應詩文的閱讀要求。
本詩話,大致上,散文成分占40%,詩(文)論成分占30%,小說故事成分占15%,雜文與幽默成分占15%。小說故事和雜文幽默成分,是指我從小說與近現代大眾藝術角度掂量感悟一些詩詞作品的靈氣,覺得《長恨歌》《遣悲懷》《釵頭鳳·紅酥手》《滿江紅·寫懷》等可以說是長篇巨著,《青玉案·元夕》、《聽蜀僧濬彈琴》、《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等也是短篇小說;而《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還是披頭士的流行歌曲《昨天》(Yesterday)的先行篇。詩詞的價值在于它們的生活氣息包括精神生活氣息,它們的生機,它們的活力,它們永遠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編排大致按所談作品古今排序,卻也因內容的關系,不完全按照原作時間的先后,寫作順序同時也取決于我的回憶次序、印象次序、暢想次序、抒情次序、意識流動次序與話題類型次序。例如在詞話中,談完了李白的《憶秦娥·簫聲咽》,緊接著談的是毛澤東的《憶秦娥·婁山關》,把歐陽修與辛棄疾的兩首元夕詞,一支《生查子》一曲《青玉案》放在一起說,還加上多數人不知其名的張掄的奇葩詞作。這樣的排列當然不是只遵循文學史次序,也有將《卿云歌》《觀滄?!贰抖谈栊小贰堕L干曲四首》等古體詩、樂府詩不放在上編第三部分“樂府·古風·歌行體等”中,而放在第一部分“五絕與其他”的做法。
“詩無達詁”,倒也不一定,將一首詩詞的內容說得明白一點,當屬可行。我相信詩常常并沒有唯一的排他的解讀。我寧愿設想更寬闊的解讀空間、精神空間、聯想空間、多重空間。我還重視古今中外詩人與詩的互通互動互文的可能。我重視讀詩、話詩的敏銳與過人勇氣。
好詩是創造,有時是驚天動地的創造。寫詩、讀詩、談詩、論詩,也是對創造活力的感悟、激發與試煉。希望我們的談論能激活我們的智能和趣味,為我們開辟寬闊與生機勃勃的、更加現代的精神空間與文學思路。
(作者為作家、原文化部部長。此文為《詩詞中國》一書序言,本版有刪節,標題為編者所加。)
